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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○○三年六月十五日 第10期
总第81期
责任编辑:chilly

小说的话语霸权 /黑色呕然

  谢有顺主编的“一个人的排行榜”,收录了1977到2002年17篇中国内地中篇小说。后记中指出,编辑过程充满艰难,用谢的话说是惶恐。的确,面对25年中无数人不记其数的努力和生产(马原说80年代小说的最高水平在中国),武断比划出高下残忍且无知。用“一个人的排行榜”为篇名,在照顾缺席了“王蒙、史铁生、张承志、贾平凹、残雪、王朔、叶兆言、刘恒、池莉、方方(不详录了)等著名作家带来的惊诧和炒作嫌疑外,不能不说是恐挂一漏万下的安全之选。但作为读者,显然不需要太多顾虑,阅读的享受会剥夺多余疑惑。所以,我才可以一路而下,不怕先生嗔写下这些。

  在谢有顺的序中(叙事也是一种权利),高度肯定了中国小说的发展历程和现状。从反抗总体话语,走向个人——反抗现实制约,走向虚构——反抗形式崇拜,走向私语,到“对话时代的来临”,谢有顺认为叙事力量的显现,是小说全面解放的出路;展现个体与总体间的错位感,是小说获得丰富层次的手段。而我个人在这17篇小说的阅读中,最大感觉是自己被架上了一辆辆止不住的单人滑行道,它们最大限度扫除了我的阅读停顿和怀疑,让我一落到底。而且每个篇章都是一次别具风味的滑行,我想这也是这些小说成功的原因。这些成功的背后,我感觉到不仅仅是故事购置的精巧,和表叙能力产生的作用;而是一种巨大的话语和故事压迫感,一种不容置辩的叙事圈套;这种力量时而坚挺直接,时而轻灵机动,目的是让阅读保持清晰而固执方向。我把它理解成小说中话语霸权的扩张;谢有顺所说的叙事变革,我则理解成话语空间占据的换位量变,和无孔不入的侵入。这一点在马原的《虚构》,王安忆的《我爱比尔》、东西的《没有语言的生活》、莫言的《透明的红萝卜》、余华的《现实一种》,特别是朱文的《把穷人统统打昏》中表现尤甚。

  古典小说中,也有话语霸权。且是那种穷尽一切的决心,如博尔赫斯《交叉的花园小径》里的彭口,尝试用全知视觉写出巨著宏篇。所以我们看到的古典小说,往往有大而不当框架、铺天盖地背景,同时也导致了细碎重复的叙事,和面目模糊或脸谱化的描写。中国的《红楼梦》就是一部野心之作,作者试图写尽生活点滴,恢弘触角分布每一处,意欲制造无穷话语垄断。而实际能让人阅读下去的是,整齐划一的普鲁斯特式的情怀蔓延,装饰性的边角在成为主导同时发出的和声,使得这一违背小说本质的特点,意外成为了最大的话语霸权。后人读红楼,不会背其中几句诗词,好象就显没读过。而以现代小说的标准,《红楼梦》只能作为一本字典供查阅。

  随着生存环境的改变,个人价值被拔高(当然,最主要的是国外作家的影响)。现代小说由无力抓之的大环境,回归内心最深处,话语的势力从无穷大背景转到个人真实展现。正如谢所言,叙述产生了丰富变化。这些变化给了话语霸权更多手段和权利,有些叙述直接就成为了不可动摇的霸权本身。刘震云在《温故一九四二》中,带大家进入那个哀鸿遍野年代,主视角屡次跳出文章本身,用杂文,甚至讨伐文体的形式对那个远去年代进行了强烈控诉。如果说文中的“我”的“姥娘”、“舅舅”、“郭有运”是作家本能虚构。那,对美国《时代》周刊记者白修德、英国《泰晤士报》记者哈里逊·福尔曼、《大公报》记者高峰、《河南民国报》的大量佐证和应用,以及所有真实出现的人名和地名,就有让人百口莫辩的感觉。作者在这里,把对专制的鞭鞑、饥饿威胁、生命恐慌和生存的欲望放到了最大和不可动摇。读完这篇小说,完全可以改变我们对河南1942年旱灾中存在的任何一个烂漫念头。作家用论文式的叙述,铁桥硬马攻陷了读者。

  相对《温故一九四二》的明目张胆,大部分作家更愿意从主视觉迷惑性开始。读者总有不熟悉特定人群,作家正好利用这种陌生进行想象霸占,首先是引导,然后不自觉侵入。我甚为喜欢的阿城的《棋王》,如果主角不是爱棋如命的王一生,爱得可以把整个时代喧嚣忘记的棋痴,那么任何一局棋透出的可能只是艰辛和枯涩。而不是我们看到的富于传奇烂漫如斯的《棋王》了。《透明的红萝卜》中,黑孩一出现就是苦大难深,不同常人,有不逃避、不反抗、不委屈本质。莫言在这可怜孩子身上,实验了几乎所有饥饿和折磨。同样,丙崽眼里天空单纯,人人是爸爸,或者该Ⅹ吗吗,于是大山中的愚昧与撕痛在韩少功的《爸爸爸》中,就有了任何一种合理展开。东西的《没有语言的生活》角色构成更奇特,王家宽是聋子,王老丙是瞎子,媳妇蔡玉珍是哑巴,后来生了个能说会道眼睛也没问题的儿子。他们会发生什么?如果不是作家来完成,读者是无法想象的。而每个作家可能都会有不同结果。到了这里,小说已经不是事实本身,而是作者霸权下的任由宰割了。

  对人物性格与欲望操纵,是作家拿手好戏。高明的小说,一旦戏开锣,事实就朝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。或严谨或低柔的叙述、不动声色的细节营造和心理刻画,会如长长黑洞中不停挂出的指引灯,令读者一步步前行。道路的尽头往往令人目瞪口呆,且相信这一路是自愿而来。也就是说读者不自觉受到了糖衣炮弹的诱惑,强大的心理占领以温和方式出现了。

  《罂粟之家》是苏童较好的一篇作品,作者用平稳叙述讲了一个悠长而激烈故事,一个家族的覆灭,如一杯酒一样灌在了人心。《现实一种》里,余华就是最后解剖山岗尸体的医生,技艺娴熟冷漠。两兄弟,两个年轻母亲,一对不谙世事的孩子、一个垂老的妇人,在那间小院子,余华不给人任何喘息机会,不理会可能会有的任何一丝惊讶,硬是把这个家庭瓦解,行文中森森冷气逼人。而到了北村的《玛卓的爱情》,情感的丝丝蔓蔓塞进了读者胸膛,一切是深情产物,也是现实碎片。作者用语言建立起纯真爱情,让人充满希望,然后在无力抗拒的生活中把一切毁灭。对读者的心理霸权到了肆虐地步(这一点在他的《周渔的喊叫》中尤甚)。

  王安忆则像一个手工精致的画家,《我爱比尔》里,她铺出了一个花团锦簇通往远方未知的路。如此才情和自我的阿三,却落的如此凄楚结局和不知所措的迷惘。这就是小说制造惨剧的武断和手段,一种霸权下图呼无奈的阅读效果。类似的手法在毕飞宇的《青衣》、棉棉的《啦啦啦》、韩动的《交叉跑动》中出现。值得一提的是朱文的《把穷人统统打昏》,他有着化枯燥为神奇的力量,把日常琐碎事物变成了每一个迫切追问的下题。生活中基本的走路、吃饭、睡觉都成了最密不透风的故事墙。从文中的“我”无故被人勒索,眼前这个无妄之灾,就成了读者必须面对不可不解决的事情,这种面对,是你在心中掂量自己的钱包并痛惜那么强烈。但不用担心,朱文会教你按时上班,在宿舍里买来方便面,床头藏钢管,最后狠狠砸掉那间“黑子烧鹅”店。你也无法表示异议,在朱文的笔下,一切安排都是最合理和无懈可击,外人无法插足其中。这就是小说话语霸权的极限。在对大环境的放手不理,专注私密的个人行动中,朱文达到了中国当代小说的某个高峰。

  小说霸权的苦心经营有时需要剑走偏锋的完成,恍若隔世的浪漫和意外会给读者震撼而迷惑、心动。马原的《虚构》在神秘西藏,泼墨似洒下不可能真实,而所有人都愿相信的故事。麻风村中那烂掉鼻子和乳头,面目不详的女人,如晚上皎洁的月光永久美丽落在了读者面前。而《黄金时代》里,王小波用汪洋恣肆的性爱,在刻板强大的势力面前,言说了爱情的骇世力量。给了我们从未曾有过的体验和浪漫。这些浪漫打动读者有着鲜明目的,直击心肺。这也是王小波其他小说不具备的这种力量的原因。想想,在《红拂夜奔》处处惊喜的狂欢世界,如《红楼梦》一样的迷宫、霸权泛滥的话语里,我们能把握住哪些有限的快乐?

  面对小说中这些咄咄逼人的话语霸权,读者内心在被掠夺一空同时,恐怕更多的是喜悦。我相信,这也是小说艺术将永生不改的魅力。

——《小说的话语霸权》 作者:黑色呕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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